2005年，我從家藏的古巴華僑家書（僑批）入手，研究古巴華僑史。

　　古巴華僑的歷史，按照官方的記錄，是從1847年開始的。那一年的6月3日，第一艘運載契約華工的“奧肯德”號三桅桿帆船，經過四個多月艱險航行，終于到達哈瓦那的格雷拉港。206名契約華工身份的中國人在這兒登岸，揭開了古巴華僑史的第一頁。

　　古巴華僑史以令人悲嘆的契約華工深重苦難開篇。而它的續(xù)篇卻是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詩，為華人融入古巴社會開辟了道路。

起義軍把西班牙殖民軍得人仰馬翻（油畫）

　　150多年前的1868年，古巴人民不滿于西班牙殖民者的壓迫剝削和殘酷統(tǒng)治，揭竿而起。在此后30年里，他們不懈地斗爭，為爭取民族獨立進行了三場戰(zhàn)爭，即十年戰(zhàn)爭（1868-1878）、小戰(zhàn)爭（1879-1880）和第二次獨立戰(zhàn)爭（1895-1898）。當時在古巴謀生的中國人主要就是十多萬契約華工。他們或者是尚未贖身、仍在水深火熱中形同奴隸“豬仔”；或者是熬過契約期獲得了自由、實際上還在苦苦掙扎的華僑“苦力”。中國人富有愛好自由、勇于反抗壓迫剝削的傳統(tǒng)，一向不甘于俯首低眉。契約華工與古巴人民一樣憎恨殖民者。因此，古巴民族獨立戰(zhàn)爭的烽火一起，華人就一呼百應，積極支援前線。七八千人直接參戰(zhàn)，他們英勇善戰(zhàn)，不怕犧牲，涌現了一大批戰(zhàn)斗英雄。其中最耀眼的明星，是胡德中校和賴華上尉，還有被古巴人稱為“中國神醫(yī)”的黃森——古巴人叫他做“陳黃陽”，意為“金黃色的太陽”。

　　胡德，西文名何塞·胡·達科，廣東開平人。原名胡開枝。曾在鄰縣恩平縣城（現恩城鎮(zhèn)）讀過四年書。父親是在開平縣城三埠鎮(zhèn)開油糖鋪子的商人。胡德17歲那年，因受騙誤入賭局欠了賭債，而被迫賣身，在澳門上了西班牙的“豬仔船”去古巴。初到古巴，他與其他契約華工一樣在蔗園當苦力。園主見他年輕力壯、相貌端正、誠實可靠、辦事能力強，讓他到家里當侍役。其后要他管雜貨店，不久再讓他做有好幾家分店的雜貨總行總管。此時恰遇清政府派陳蘭彬到古巴調查華工遭遇，與西班牙政府交涉，胡德趁機辭去雜貨總行職務，擺脫“豬仔”身份，到善飛咕開了一家雜貨店。他積攢了一些錢，跟一位土生華裔女子結了婚。

　　當時昂美將軍等正在領導反殖民主義的戰(zhàn)斗。革命軍在汕打加拉（圣地亞哥）省山林中展開活動，有華僑數百人入伍。糧食缺乏，斗爭非常艱苦。胡德支持正義斗爭，給革命軍供應糧食，把自己的資金捐作軍餉，因而被逮捕。革命軍星夜出動，圍攻監(jiān)獄將他救出。胡德出獄后，參加了革命隊伍，后來還將其妻接去參加了革命。他在革命軍中十余年，身經百戰(zhàn)，受傷五次，功勛卓著，升至中校軍銜?！　?/span>

　　根據古巴共和國1901年憲法，參加過兩次獨立戰(zhàn)爭的外國人享有作為古巴共和國總統(tǒng)候選人的權利。 

　　胡德和賴華具有這個資格和權利，但他們都不居功，不愿參選。戰(zhàn)后，胡德回到大薩瓜、馬坦薩斯經商。但古巴共和國不會忘記他的偉大貢獻。當了總統(tǒng)的昂美將軍是胡德的親密戰(zhàn)友，繼任總統(tǒng)也是他的好朋友，先后任命他為汕打加拉省衛(wèi)生局長、古巴移民部長。胡德廉潔奉公，事事親躬，深得民心。退休后住哈瓦那。他薪俸很高，一家七口（五個子女）的生活卻非常節(jié)儉。他樂善好施，關愛窮苦人，做了許多好事。1938年逝世，古巴政府為他舉行了隆重的國葬。出殯那天，哈瓦那萬人空巷。現在，哈瓦那華人義山里有他的莊嚴的墓地，大街上還有胡德的紀念碑。

　　胡德逝世前幾年的1931年，古巴首都哈瓦那中心廣場上樹立一座兩丈多高的紀念碑，碑座銅牌上寫著一句話：“在古巴獨立戰(zhàn)爭中，沒有一個華人是叛徒，沒有一個華人是逃兵”（古巴獨立戰(zhàn)爭英雄甘札洛·狄格沙達將軍的贊語）。胡德應該參加了紀念碑揭幕儀式。 

哈瓦那華人紀念碑

　　該紀念碑于1931年10月10日落成，位于古巴首都哈瓦那海濱大道附近的9號街廣場（Plaza de la Rampa y Calle 9）?，旨在表彰華人在古巴獨立戰(zhàn)爭（1868-1898年）中的英勇貢獻。

　　1959年古巴革命勝利后，卡斯特羅高度評價這段中古友誼可歌可泣的歷史，他曾建議中國和古巴合作拍攝電影，為英雄樹碑立傳。

　　我尋找英雄故里的過程漫長而曲折。以胡德而論，一開始只知他是開平人，故里在什么鎮(zhèn)、什么村？一片空白。

　　我利用一切可以求助的關系，專家學者、我的學生（研究生、博士生）、新聞記者、鄉(xiāng)鎮(zhèn)干部、胡氏宗族組織骨干、僑文化愛好者……還通過學術會議，并在報刊、網絡發(fā)出信息，廣而告之，但收效為零。

　　2017年是中國人（契約華工）抵達古巴170周年。2016年，我和袁艷博士就著手編著紀念文集《從契約華工到改革先鋒》，發(fā)現開平前古巴歸僑副縣長黃作湛有旅居古巴的回憶錄見諸文史刊物，其中關于胡德和賴華的事跡描述頗詳，我即摘取有關部分，以《豬仔華工出了的英雄》為題收入文集。但關于故里，仍然杳無音信。

圖為《從契約華工到改革先鋒》（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第一版）

　　第一個驚喜，幾年前來自開平一中一位年輕歷史老師。他翻查開平縣志，發(fā)現胡德是百合鎮(zhèn)人。幫助我前進了一步。

　　2024年，AI興起，我在網絡上找到“儒良里”的名字，以為就是胡德的村子，馬上報請時任百合鎮(zhèn)黨委書記和鎮(zhèn)長的梁志偉先生，請求核實。但無果。最近他告知，原來，儒良里是民國時期一個“鄉(xiāng)”的名字，屬開平縣第四區(qū)。儒良鄉(xiāng)是開平胡氏的聚居地。包括儒東、儒西、儒北、橋上四個居委會十多條自然村。

用AI技術修復的胡德（開枝）像    （黃卓才制作）

　　直到今年,2025年10月，古巴國際電視臺記者要來中國采拍契約華工紀錄片，我加速了尋找英雄故里的步伐。

　　黃森是臺山人，臺山華僑志有記述。但前人惜墨如金，對其故里何鄉(xiāng)何籿，不置一字。讓我無從入手。

　　已知賴華是客家人，我最初往梅州、福建方向尋找，久無所獲。

　　最近看到《古巴唐人》一書(南京大學出版社 2022)有口述者劉博智教授訪問賴華、胡德在哈瓦那的后人的記述，稱賴華是廣東臺山市都斛鎮(zhèn)利和里人。但我聯系該鎮(zhèn)副鎮(zhèn)長黃泳仙女士，她說該村并無賴姓居民。幾經考證，均不得要領，只好存疑。臺山人既然有能力找到了百年“丁龍”（馬萬昌）故里，我相信，同時代的賴華，其故里也一定會找到。

賴華和他的大女兒賴美美來自黃馬里奧書稿，《古巴唐人》書上另有胡德的故里的史料，指向“鳳潮村儒良里”。

古巴安定堂的史料引自《古巴唐人》

　　2004年，我在網上已搜索到胡德是百合鎮(zhèn)儒良里人。我當即致信百合鎮(zhèn)黨政領導，得到前書記梁志偉（現任開平市文旅體局局長）的響應，互加了微信，保持聯系。

　　直到前幾天、我得到百合鎮(zhèn)現任副鎮(zhèn)長梁錦豪先生等多方面的幫助，聯系到鳳潮村的村長，發(fā)動村民回憶查證，胡德故里才得以落實，他家兩間舊居也找到了。

　　原來，鄉(xiāng)人不知道胡德其人，只知胡開枝。胡開枝是出國前的原名，在鳳潮村早就是響當當的英雄人物。九旬長者胡煥基、胡森偉等村民回憶，古巴政府曾經授予記功牌，清朝皇帝也曾賜予“儒林第”牌匾（確否，待考）。可惜，在十年動亂時期，這兩塊牌匾都被砸爛了，連照片也沒有留下來。親手扔掉“儒林第”的村民仍在。從此，胡開枝的英雄事跡也慢慢被時光湮滅。

鳳潮村留影。由左至右：胡子明、胡國榮、胡振堂、黃卓才、胡開明、陳智翀（百合鎮(zhèn)書記）、胡森偉、黃煉（2025.10.29）

胡開枝（胡德）舊居（巷子前排左、右兩間，長期空置）（*黃卓才攝2025.10.29.）

古巴國際電視臺記者在譚江百合碼頭（豬仔華工上船處）采訪拍攝（黃卓才攝2025.10.29.）

　　10月29日，我攜太太和古巴中華總會館第一副主席陳秀蓮女士率領的古巴國際電視臺攝影團隊（一行四人）及江門市僑文化專家張東梅、黃柏軍，還有江門蓬江區(qū)塔崗胡氏（立本教育基金會會長胡振堂先生，分別驅車來到鳳潮村訪問，實地考察了開枝的舊居，追尋他在家鄉(xiāng)的足跡。我女兒黃煉是資深記者，攜無人機協(xié)同拍攝并任翻譯。

　　我查史料，得知1901年古巴共和國成立時，古巴政府授予胡德二萬美元獎金，他全部寄回家鄉(xiāng)。這是一筆巨款，相當于現時幾十萬美元。我調查，鳳潮村村民知道這件事嗎？村中長者胡國榮等回應：記得!這筆巨款，村里用來修橋補路，做了許多公益……“我們現時腳踩的水泥塘基，最初就是用胡開枝的匯款和其他華僑的捐款修建的……”村長胡開明肯定地對我說。

這一天是重陽節(jié)儒良里胡氏舉行“儒良胡氏第一屆世界懇親大會暨2025重陽祭祖”，我們躬逢其盛。同時也抓住了一個田野調查的絕好機會。